九月的阳光依然炙热,洒在校园那排老杨树上。教室里充斥着风扇沉重的转动声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的味道,每一张被时间打磨得发亮的课桌都在期盼着我的到来。我站在三年级二班门口,手心里沁出细汗,那是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新老师特有的局促感,这份局促中既有我对“教书育人”宏大的想象,也有自己刚走出校门时的青涩。
我在大学预演的时候,想了很多很多挥斥方遒的时刻。当我看到三四十双清澈但有些迟钝的目光一齐望过来,我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就变得轻浮起来,在这所乡村小学里,生活要比书本里的理论来得沉重得多。
教室的角落,小云(化名)低着头。在吵闹的孩子堆里,她就像一团快被风带走的影子。语文书出奇的平整,不是因为爱护,而是因为从没打开过;作业本却是纸面磨破了边角,那是反复擦掉又重写的痕迹。
批改单元测验时,看着那张纸上刺目的“7分”,甚至有时只是可怜的“0.5分”,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卷角儿轻轻翻起,好似装不起这重量的分数,墨水滴下来像是一片静默的叹息,在纸上泛着晕色。我能想到她在手里握笔时,额头渗出来的一串汗珠,那种说不出的害怕跟慌乱的感觉。那些巨大的空白就像道永远过不去的大河,那么多汉字对她而言,就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里奇怪的符号。
上课时,她总是避开我的目光,发呆出神,仿佛魂魄飘到了大山深处。我意识到,如果只盯着分数的涨落,不走进她的生活,我永远无法真正帮到这个在大字不识几个的泥潭里挣扎的孩子。为了弄清楚她“心不在焉”背后的真相,在深秋的一个午后,我决定去她家走一趟。
小云家在村口低矮的院落里,院墙根下放着一堆枯黄的玉米秆,几只瘦弱的雏鸡在泥地里啄食,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那天我踩着泥泞走进院子的时候,十岁的小云正在给读幼儿园的弟弟擦脸,读初一的大姐在灶台边忙活着,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凄清。
小云奶奶看到我时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那双布满老茧、由于长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皲裂的手,颤抖着紧紧握住了我的手。那力道重得让我心惊,掌心的纹路摩挲着我的皮肤,带着一种卑微而又热切的渴求。仿佛在那一刻,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支教老师,而是她在这个绝望泥潭里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小云在学校的情况,老人家的泪水就顺着深陷的皱纹夺眶而出,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。
“老师,求你多拉这孩子一把。我们家命太苦了……”
在奶奶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里,我拼凑出这个残缺的家庭。小云一年级的时候也是爱笑的,那时候妈妈总是陪着她、教她认字,她是妈妈手心里的宝。可是后来的一场车祸,把那个挡风遮雨的人和家里的光一起带走了。爸爸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去了外地打工,家里只剩下两个文盲老人和三个年幼的孩子。奶奶抹着眼泪说:“老师,我们没文化啊,一个大字不识,看着她在班上跟不上,我们就干着急,真是教不了啊……”
那一刻,我准备好的所有关于教育方法的“专业术语”都消失了。我意识到,这里的孩子能每天背着书包坐在教室里,就已经耗尽了全家的力气。
回到学校,我叫来小云。她依然习惯性地绞着衣角,低着头等着我训斥。我压低声音,像大姐姐一样说:“小云,我们和语文和好吧,不是为了分数,是为了以后能自己给爸爸写一封信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来,眼里有那么一闪而过的光亮,却又很快被自卑的阴影遮蔽了。“老师我不想放弃,可是我真的落后太多了,追不回来了。”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,我鼻子猛地一酸。
于是,我们开始了漫长的补课。每天下午放学后,办公室总会有两盏灯亮着。我从拼音开始教起,从最简单的横竖撇捺开始教起。作为新老师,我也曾因为她的反复忘记而焦虑过,但是想起那间破败的院子和奶奶那双颤抖的手,我就耐着性子重新写一遍。
有一次,我们花了一小时才弄清楚什么是“家”。我握着她的手,在纸上画一个小小的屋顶:“小云,你看,这个像房子的字就是宝盖头。下面的人们相互爱护,这就叫‘家’。”
那一刻,时间似乎慢了下来,我看见她眼里倒映着办公室里小小的灯火。窗外传来归巢鸟儿的叫声,余晖将她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上,很小很小,很安静。她在认真听讲,手指攥得发白。现在的她还是只能考十几分,没有上演什么逆袭神话,但我知道那都是珍贵的变化——她开始主动交作业了、上课眼睛里有光了、甚至冲我露出了信任的笑容。
这学期的经历改变了我的教育观。对于小云这样的孩子来说,学校就是她逃离沉重家务的唯一出口。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制造高分机器,在这个遍地狼藉的童年里,我要给她搭起一个避风港。
她每天能坚持来上学,这本身就已经非常勇敢了。我认为我现在的责任不仅仅是“教她知识”,更是成为她在学校里一个稳定、可信赖的情感依靠和安全港湾。农村的孩子要的不仅是投影仪,更是能看清他们孤独的耐心。
现在的我,不再像刚入职时那样急功近利。我不再要求她马上及格,只是希望当她想要自暴自弃的时候,能想起曾经牵着她的手、一遍遍说着“你很勇敢,我们慢慢来”的新老师。
教育大概不是装满水桶,而是点燃火种。哪怕火苗小些,只要不熄灭就有希望。在这个静默的校园里,我学会了等一朵受伤的花慢慢开出来。我知道,有光有爱,每粒种子都有长出的权利。
我是她的老师,也是守望者。以后我还要牵着这只手继续走,成长的路途不在于华丽转身于终点处,而是一路上步履蹒跚却从未停下脚步。(作者系湖南省汨罗市大荆镇中心小学教师 熊文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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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教育融媒